马致远
酒杯深,故人心,相逢且莫推辞饮。君若歌时我慢 斟,屈原清死由他恁。醉和醒争甚?
【鉴赏】此曲是作者【拨不断】组曲 的第九首,表现了作者隐居生活的 情趣。
“酒杯深,故人心,相逢且莫推辞 饮。”开篇情感欢快,作者见到多年不见 的老友,端起满满的酒杯开怀畅饮。难 忘那故人的一片真心,今日相逢,把酒 言欢。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,更 何况“酒逢知己千杯少”。作者对好友 说,趁这个人世难逢的好日子举杯痛 饮、一醉方休吧!
“君若歌时我慢斟”,作者与友人痛 饮高歌,完全是一派乐观豪放的气概。 这多么像当年的李白所写的“醒时同交 欢,醉后各分散”(《月下独酌》),可是李 白是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,“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乱”。李白是孤 单的,只有月亮、自己的影子和自己作伴。而作者无疑是幸运的,有老友 知己相伴。
作者在酒醉之后忽然想到了屈原。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记载:屈 原曰:“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,新浴者必振衣。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,受 物之汶汶者乎! 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。又安能以皓皓之白,而蒙 世之温蠖乎!”乃作《怀沙》之赋。于是怀石,遂自投汨罗以死。作为中国 文学史上第一个卓有成就的伟大诗人,其以高尚的人格和不朽的创作,凌 越千古而俯视百代。他的悲壮结局引起了后世文人的普遍同情和尊重。 但是作者却说“屈原清死由他恁”,屈原愿意自殉,那是他自己的事,就由 着他吧,我是不会选择这条路的。作者之所以对屈原持如此的态度,是和 当时的社会文化密切相关的。元蒙入主中原,主要依靠佛、道作为思想统 治的工具,封建礼法在社会中的统治作用减弱。随着南宋王朝的覆灭,程 朱理学便失去了政治上的支柱,封建传统观念发生动摇。处于社会底层 的元曲作家对封建政治的儒家价值普遍采取了否定的态度。正因如此, 他们对屈原的忠君爱国、清廉独醒等为前代文人所推崇的传统美德给以 彻底的否定。如“《离骚》读罢空惆怅,日月同光。伤心来笑一场,笑你个 三闾强,为甚不身心放。沧浪污你,你污沧浪”(贯云石【双调·殿前欢】), “不达时皆笑屈原非,但知音尽说陶潜是”(白朴【仙吕·寄生草】)。
“醉和醒争甚?”这里醉了的人是指作者,是指芸芸众生,而醒的人指 的是屈原。屈原曾说: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,可见屈原虽是醒得崇高,但却 “不合时宜”。作者自嘲没有屈原的高风亮节,宁愿采取随波逐流的态度。
清刘熙载评论曲体之妙在于借俗写雅,“面子疑于放倒,骨子弥复认 真(《艺概·词曲概》)”。作者对屈原“由他恁”的揶揄态度,其实正是如 此,愤激之极而出以嘻笑,幻灭之至而转以虚无。